存储芯片的暴利, 正在杀死AI商业化
存储芯片行业有一个反复上演的故事:短缺→涨价→扩产→过剩→降价。这个循环为什么总是出现?因为这个行业的决策链条太长。从决定扩产、建厂、招人,到新产能真正上线,需要2到4年。而市场需求的变化速度远快于此。
当价格涨到天价时,所有人都决定扩产。可等到新的晶圆产线真正生效,市场早就过饱和了。曾经的高利润,只是下一轮崩盘的倒计时。
1.第一个教训:奇梦达的破产
2008年,金融危机和DRAM过剩同时降临。DRAM颗粒价格从2.25美元跌至0.31美元,远低于0.6-0.7美元的材料成本。当价格跌破生产成本时,企业陷入怪圈:生产越多亏损越大,停产现金流断裂。
曾经的全球第二大DRAM厂商奇梦达在母公司和政府都拒绝救援后,于2009年申请破产。一个年收入百亿美元的企业,就这样消失了。
2.长鑫十年:奇梦达的第二次生命
奇梦达的破产,给了长鑫机会。
朱一明是个清华出身的70后海归。他在硅谷待过多家半导体公司,深深相信一句话:谁控制了存储芯片,谁就控制了整个集成电路产业。2005年回国后,他创办了兆易创新,专做三大巨头看不上的NOR Flash。到2016年,兆易创新已经上市,他是个成功的企业家。
但那一年,朱一明做了职业生涯最疯狂的决定。
2016年5月,他带着一份计划书去了合肥。这座内陆省会城市当时GDP只有4000多亿,财政收入几百亿。但朱一明敢开口说:我要在这里从零开始,建一条自主的DRAM产线。
合肥信了。
这被叫做“506项目”总投资80亿美元(500多亿人民币),分三期建设。第一期要花180亿元。合肥产投拿出144亿(占80%),兆易创新出36亿(占20%)。
144亿什么概念?合肥当时全年财政收入不过几百亿,这一个项目等于拿大半个家底上去。这个赌注的分量,用数字是说不清的。
2018年7月,朱一明辞去了他一手创办的兆易创新总经理职务,转而出任长鑫存储CEO。他曾承诺:在长鑫盈利之前,不领一分钱薪水。同一个月,长鑫首次投片成功。一年后,首批19nm DDR4内存芯片投产。
但投产不等于成功。接下来的整个2020年代前期,长鑫陷入了产业的噩梦中。全球存储芯片严重过剩,价格暴跌。长鑫虽然做出了产品,却在亏损的泥潭里越陷越深。2023年至2025年,公司归母净利润分别为-163.40亿元、-71.45亿元。到2025年底,累计未弥补亏损高达366.5亿元。
十年,一直亏。朱一明从不领薪水。合肥国资也从不收回投资。这不是商业行为了,这是一个城市用整个家底,赌一个人的梦想,赌一个产业的未来。
然后转折来了。
2026年第一季度,长鑫科技营收508亿元,同比增长719.13%;归母净利润247.62亿元。从亏损到这个数字,只用了一年。截至2025年底,长鑫科技账面上的累计未弥补亏损还有366.5亿元。但这个上半年,长鑫预计归母净利润500亿至570亿元。十年亏损,在这轮超级周期中不到半年就抹平了
3.历史再次重演:2026年的苹果和美光
快进到今天。AI浪潮释放了前所未有的存储需求。美光单季营收414.6亿美元,净利润282.4亿美元,毛利率达84.9%。
这是印钞机。但印钞机往往引发争吵。美光云存储业务销售额同比翻倍至52.8亿美元,整体毛利率跃升至46%。这些涨价幅度,最终都要由苹果、Google这样的下游厂商消化。
库克公开批评存储厂商涨价太凶。美光的回应是:你们在上一轮低迷期疯狂压价,让我们毛利率一度为负,没有钱扩产,这是你们压价的代价。
这就是周期的真相,大家各有自己的苦果。
4.为什么这个循环没法结束
芯片产能的特殊性决定了周期。建一座先进晶圆厂需要2到3年和100多亿美元投资。在这个时间尺度上,市场需求已经完全反转。
SK海力士CEO预测内存供应短缺将持续到2030年,供应缺口预计持续高于20%。这听起来很乐观,但换个角度看,这意味着定价权极度集中。
美光、三星、SK海力士三家公司垄断了全球HBM供应。在供应缺口的保护下,他们可以随意提价。但这种提价,又会刺激竞争对手的疯狂扩产投资。3到5年后,产能释放,价格暴跌。
这个循环已经重复了数十年。2000年代初、2008年、2018年、2022年、2026年。每一次都是这个故事。
5.高利润引来“野蛮人”
美光当下的84.9%毛利率,会被许多人理解为“产业美好”的信号。实际上这是衰退的预警。
历史上每一次芯片行业的暴利周期,都在2到3年内反转成亏损。不是美光不行,而是当这么多钱摆在面前时,整个世界都会疯狂扩产。三星在韩国政府补贴下扩产HBM,台积电为华为造产能,国内的长鑫也在加紧爬产。
2026年的短缺,会在2028到2029年变成过剩。那时候,今天的高价订单就成了企业的包袱。因为客户早就在更便宜的地方拿到了产能。
而这个时候,就是物理AI的天下了。
6.成本在蔓延:谁在为涨价买单
高利润的直接后果,就是整个产业链的成本崩塌。
6月26日,微软宣布从8月开始全球调价Xbox游戏主机。512GB版本涨价100美元,1TB版本涨价150美元。微软在官方声明中直言不讳:存储和内存成本已涨超2.5倍,预计到2027年秋季还要再翻一番。
这不仅是游戏主机。同一天,苹果宣布全线产品提价。MacBook价格上涨15%-20%,iPad上涨15%-25%。苹果CEO库克称这是"百年一遇的大洪水",40多年从未见过零部件涨得这么快。
索尼、任天堂也都在提价。整个消费电子行业都在为存储芯片的暴利买单。而最终的买单者,是每一个消费者。
当游戏主机、笔记本、平板的成本都在上升,消费端的需求会逐步冷却。而成本冷却的最终来源,只能是存储芯片价格的下跌。
7. AI发展被卡住了
还有一个被忽视的约束:AI产业的物理成本上限。
AI数据中心需要海量高带宽内存(HBM)。美光、三星、SK海力士已经把大部分产能优先供给AI领域。这导致消费端芯片产能紧张,价格飙升。但即使如此,HBM的产能缺口依然巨大。
英伟达的H100、H200芯片每颗成本中,高带宽内存占比接近40%。当HBM价格涨5倍,整个AI芯片的成本就在上升。而AI芯片贵了,下游的大模型训练和部署成本就上升,商业化模型就难以建立。
换句话说,存储芯片的暴利,正在成为AI产业大规模商业化的最大杀手。微软、Google、Meta这样的云计算巨头可以咬牙承受,但中小企业和创业公司已经逐步退出这个市场。
只有存储芯片价格回到合理水位,整个AI产业才能真正的大规模铺开。这需要产能释放,而产能释放只能在2028年以后。
在那之前,我们要承受的,就是一个又一个的提价公告。
8、历史的循环
从奇梦达的破产,到长鑫的崛起,再到美光的辉煌,我们看到的是同一场永不停息的竞争。
高利润诞生竞争者。竞争者带来产能。产能导致价格暴跌。暴跌消灭参与者。参与者消失导致短缺。短缺再次诞生高利润。
这个循环在存储芯片行业已经重复了30年。它的周期是5到7年。我们现在站在2026年的高峰。根据这个规律,最晚到2029年,美光的84.9%毛利率就会变成负数。
那时候,库克可以停止抱怨,微软可以停止涨价,消费者可以重新买得起游戏机。但代价是,又一轮存储芯片企业会倒闭。
这就是产业周期的残酷性。它不会因为我们的期许而改变,只会因为产能和需求的物理博弈而决出胜负。
原文标题 : 存储芯片的暴利,正在杀死AI商业化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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